打了个七折,依然没人买单。
近日,一笔多达3004万股的九江银行(06190)内资股权被摆上了法拍货架。这笔股权归属于均和(厦门)控股有限公司,按照约3.70亿元的评估价计算,这笔内资股的每股评估均价约为12.31元;而此次一拍的起拍价直接降到了2.59亿元,相当于每股起拍均价降至约8.62元。
算下来,这相当于一次性让利了一亿多。折扣不可谓不大,但相比于该行在公开市场的表现,这个底价依然显得高不可攀。目前,九江银行在港股市场的最新股价仅为2.75港元/股。也就是说,哪怕是打了七折后高达8.62元人民币的起拍价,依然是其二级市场实际股价的三倍之多。
在如此巨大的价格倒挂面前,精明的资本自然不会盲目接盘。在整整一天的竞价期内,这笔大额股权不仅没人出价,甚至连一个报名的买家都没有,最终无奈以流拍的冷清局面草草收场。
均和崩塌:千亿盘子背后的空转生意
这笔流拍的3004万股,来自九江银行第七大内资股东——均和(厦门)控股有限公司。该公司合计持有九江银行8665.3万股,占总股本的3.04%。股权走上法拍平台且无人接手,根源在于其母公司上海均和集团的风险全面暴露,余波直接传导到了金融系统。
企查查数据显示,均和(厦门)控股注册资本高达61亿元,看似体量庞大,但2025年报披露的参保人数仅有18人。
受母公司资金链断裂影响,这家公司已深陷诉讼与债务泥潭:累计涉及64起司法案件,其中作为被告的比例达到96.88%;先后11次被列为被执行人,被执行总金额34.76亿元,未履行金额约4.70亿元,未履行比例超过31%。此外,公司还收到了14次限制消费令,名下存在多达60条欠税公告。
均和集团对外曾宣称拥有庞大的营收规模,但从公开信息来看,其商业模式建立在一种较为脆弱且存在违规嫌疑的运作之上。
据报道,均和集团长期借助“空转贸易”,帮助部分城投公司虚增营业收入以利于后者发债,并以此换取地方的低价土地。
然而,2025年3月上海证券交易所出台新规,全面封堵了此类虚假贸易和金融空转的操作空间,均和集团的资金链随之骤然紧绷并最终断裂。
此后,企业状况急转直下,并引发了一系列债务处置争议。
均和集团实际控制人何旗至少已有两年未在国内露面。有迹象表明,其在风险暴露前已着手转移资产,出售了上海多处豪宅,随后离境,外界普遍猜测其可能已前往日本或新加坡。
实控人失联后,公司内部管理陷入混乱。2025年6月,公司要求5000多名员工签署“自愿离职”协议,并以停发工资和社保相施压,导致大量员工在没有获得经济补偿的情况下被迫离职,此前承诺的年终奖也因此落空。
实体项目的风险也在同一时期集中暴露。均和在全国布局的17个“均和云谷”产业园陆续停工,部分项目出现烂尾。以青岛城阳区项目为例,40多家企业主在项目未取得预售许可证、无法网签的情况下全款购入厂房,此后这些厂房被依法查封,企业主面临钱房两空的困境。2025年8月,警方正式对均和集团立案侦查,重点指向其虚假贸易与金融空转问题,实控人何旗涉嫌职务侵占罪。
回顾九江银行早年的股东遴选,对于均和集团这种高度依赖金融空转与高杠杆扩张的模式,银行方面未能充分穿透并识别其中的风险,使得这类经营风格较为激进的企业进入了核心股东行列。
如今,随着均和集团的风险充分暴露,企查查记录显示,均和(厦门)控股名下已被密集下达41项股权冻结令,并存在多起数十亿股级别的大额股权出质记录,例如向供应链公司出质超过30亿股。这些历经层层质押、多轮司法冻结的8600多万股银行股权,不仅在短期内难以理清,也鲜有人愿意轻易接手,成为处置难度不小的“法拍包袱”。
流拍背后:资本为何不愿入场
均和控股名下股权的流拍,并非个案。在此之前,九江银行其他问题股东的股权处置已接连遇冷。
早在2025年12月,同属均和控股的另一笔4461.3万股九江银行股权就被摆上了法拍平台,这部分股权占其总持股的51.5%。该笔股权的评估价与起拍价均定为5.13亿元,折合每股约11.50元,最终零报名、零出价收场。
更加棘手的是该行第八大内资股东江西宝申实业。这家企业早在2021年就已进入破产审查程序,名下股权长期处于司法冻结状态。自2025年10月起,宝申实业持有的4165.2万股被拆分成2365.2万股和1800万股两笔,先后进行强制拍卖。起拍总价从一拍的4.27亿元——较6.09亿元的评估价已经打了七折——一路下调至二拍及变卖阶段的3.41亿元,相当于评估价的5.6折。然而,直到2026年3月长达60天的变卖期结束,这笔深度折价的资产依然无人接手。
算上这次流拍的3004万股,不到一年时间里,九江银行累计已有超过1.16亿股的大额内资股权在司法处置环节接连流拍。
资本市场这种“用脚投票”的现象,折射出机构投资者在接盘城商行大额股权时的普遍审慎。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九江银行H股在二级市场的交投相当清淡,2026年7月中旬甚至出现过单日成交额不足4000港元或零成交的情况。对于缺乏公开退出通道的内资法拍股而言,流动性几乎枯竭的局面让潜在买家更加望而却步。
这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一方面,受让城商行大额股权需要跨过严格的金融监管门槛,能够一次性拿出数亿元现金、符合入股条件且愿意长期持有的合规买家本来就少。另一方面,均和集团这边实控人失联、出现大规模劳资纠纷,其持股平台还背着多项股权冻结;宝申实业那边又已破产多年——面对这样复杂的股东背景,潜在竞买方有顾虑是很自然的。在信息不够对称的情况下,资本难免要问:这些打了七折甚至5.6折的股权背后,是否还藏着尚未暴露的关联授信风险或权利瑕疵?当一家银行的前十大内资股东接连因资金链断裂或实控人涉案而出现在法拍平台上,不断下调的底价在买方眼中,便不再是逢低买入的机会,而是需要反复掂量的风险资产。
资本“失血”:红线边缘的资产负债表
折价股权屡屡无人问津,说到底,还是要回到九江银行自身的财务基本面和盈利结构上来找原因。抛开均和集团事件带来的外部声誉影响,九江银行眼下的经营数据,简单说就是“规模微增、核心失血”。
2025年报数据显示,该行资产总额微增1.4%至5234.4亿元。在规模扩张放缓的背景下,全年实现营业收入104.8亿元,同比微增0.9%,净利润8.4亿元,同比增长10.4%。
然而,维持账面正增长的代价是资本回报率较为低迷:衡量核心资本获利能力的平均权益回报率仅为1.40%,平均总资产回报率更是低至0.16%。这意味着银行庞大的资产盘子所能创造的真实内生回报相当有限。
利润增长乏力的背后,是沉重的存量包袱与高昂的信用成本。2025年,该行计提的资产减值损失高达57.98亿元,约为同期净利润的6.9倍。
为了将不良贷款率从2024年末的2.19%压降至1.93%,九江银行在年内进行了较大力度的核销清理,全年核销及转出不良资产高达73.5亿元,较上年的41.8亿元增加约76%。这种通过消耗存量拨备和侵蚀当期利润来压降不良指标的做法,进一步消耗了银行的内生资本。
与此同时,银行的传统盈利动能正在加速弱化。受生息资产平均收益率从4.01%降至3.49%,以及客户贷款及垫款收益率从4.69%降至4.12%的双重拖累,全年净利息收益率由1.92%收窄至1.75%,利息净收入同比下降6.2%至86亿元。
轻资本转型同样面临挑战,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下降31.7%至5.8亿元,其中理财业务手续费更是出现了80.4%的大幅下滑,从1.8亿元降至3444万元。全行的营收微增,很大程度上是依靠高达13.2亿元的金融投资收益,同比激增约288%,这类非经常性损益在强行支撑。
然而,这种短期利润的释放伴随着不可忽视的代价:在其他综合收益中,以公允价值计量的金融资产录得15亿元净亏损,导致投资重估储备由18.6亿元锐减至7.5亿元,庞大的未实现亏损正悄悄地侵蚀着股东权益。
在利润被减值吞噬、利差空间受挤压的双重压力下,九江银行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在2025年末已下滑至8.87%,较2024年末的9.44%下降0.57个百分点,逐渐逼近7.5%的监管红线。
为缓解资本渴求,九江银行于2026年6月18日公告了增资计划,拟以7.29元/股的价格向九江市财政局等机构定向发行约4.94亿股内资股,计划募集约36亿元,全部用于补充核心一级资本。
然而,在现有内资股因股东陷入困境而屡屡流拍的背景下,这种由地方财政主导的外部注资,虽能在短期内缓解资本指标压力,却也折射出市场化资本补充渠道并不顺畅的现实。
对九江银行来说,均和控股等问题股东股权的接连流拍,某种程度上是对其过往扩张节奏与股东准入把关的一次事后检验。财报穿透数据显示,该行前十大单一借款人中,有7家来自房地产业,其中排名第一的房企借款余额达20亿元。在行业风险高度集中的局面下,如何切实压降与空转企业、高杠杆地产之间的关联风险,修复遭受冲击的资产负债表与市场信任,将是这家城商行未来几年无法回避的一道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