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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历史·伍》
Sing hey!for the bath at close of day
that washes the weary mud away!
A loon is h ethat will not sing:
O! Water Hot is a noble thing!
(《魔戒·护戒使者》弗拉多洗澡歌节选)
洗澡是多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一件事啊:热气蒸腾的澡堂带给人洗刷清净的干爽感,热水的包裹也让人有重回母体的安适与幸福,从浴室中出来那一刹那,每个人都如赫拉克勒斯浸浴在温泉关的泉水中重获新生一般。然而实际上,在漫长的欧洲历史上,洗澡是件挺让人头疼的事,我们不会意识到,洗澡这件个人清洁的简单事情会与色欲、宗教、疾病和公共卫生等重大议题有关联。而浴场与肥皂水,最终同蒸汽机、火车、电话机等伟大发明一起,共同缔造了一个现代富足的新纪元。
赫拉克勒斯的凯旋 收藏于巴黎卢浮宫
洗浴是伴随人类文明产生的,考古人员发现,早在公元前4500年,美索不达米亚的宫殿中就已设有浴室,在公元前440年的希腊陶罐上,绘有人们围着水盆掬水而浴,并用长柄的器物刮去身上的污垢的场景。罗马时期的浴场文化盛极一时,可以说是再无后者。洗澡的习惯是罗马人从希腊人那里学来的,希腊人在运动后以水冲洗身体保持身体健康。勤俭朴素的罗马共和国公民只是将洗浴作为生活必需的习惯罢了,并未发展成一种文化,但帝国时期的罗马耽于享乐,洗澡也随之变成了非常盛大的娱乐活动。公元前312年,阿皮安·克劳狄建筑了第一条引水渠,伴随着滚滚活水而来的是罗马人幸福的浴场时代。发达的供水供热系统以及出色的建筑能力(维特鲁威《建筑十书》中就有详细的浴场建造方法)为罗马人提供数不清的大小浴场,其规模之大(如卡拉卡拉大浴场和戴克里先大浴场都能同时承载千人洗浴)、装潢之豪奢、设施之全能(附带图书馆、酒吧、餐饮店、画廊、议事厅)必定令今日的洗浴中心们自惭形秽。除了财富充足、盛好享乐的社会风潮外,公共浴场也得到了当权者的支持。因为与角斗场一样,建造公共浴场是统治者收买人心的好方法,那么何乐而不为呢?这一点在公元前19年阿格里帕将军修建第一个公共浴场时就开始了,此后执政者们纷纷修建公共浴场并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
希腊时期陶罐上的洗浴场景
公元4世纪,全罗马有856个浴场,另外还有1352个游泳池。罗马帝国几乎每个城镇和村庄至少有一个公共浴场建筑,它们也承担了社会公共空间的职能,经常被用于举行会议、体育锻炼、休闲娱乐、谈话聊天。贵族也很热爱在共同戏水嬉戏的欢乐气氛中商讨事务。有种说法是,罗马人参与政治活动的三大中心是元老院、角斗场和浴场。
罗马人曾经也是个拘谨羞涩的民族,不仅不接受男女共浴,连有亲缘关系的同性之间也羞于“坦诚相见”。后来逐渐受希腊文化影响转变,进而有过之而无不及。帝政初期,社会风纪还比较严肃,男女分浴且只能在白天洗浴,然而帝国后期则世风日下得厉害,男女共浴、“畅浴达旦”,妓女与客人“呆在浴室中的时间比水里的鱼还多”,贵妇满含虚荣意味地在众人目光中坦然裸体,身旁的男奴为她浇上热水……公共浴场兴盛正值罗马帝国繁荣鼎盛之际,豪华的浴室见证了帝国的繁荣和纵欲文化的发展。由阿部宽主演的日本喜剧电影《罗马浴场》系列非常形象地展示了罗马的洗浴文化。
然而浴场的淫逸放纵之风也加速了社会道德沦丧,久在富贵温柔乡的罗马人已经不能精进进取了。浴场使能征善战之人变得体柔骨脆,李维在他的《罗马史》里说:“那些征服过艰难困苦的人被过分的舒适和享乐所毁灭……因为贪睡和嗜酒、宴会和妓女、洗浴和懒散,这些习惯使他们日益堕落。”还有医学家认为,过度的饮酒与热水浸浴会导致男子性无能与女子不孕。总之,靡丽奢华的罗马浴场间接为罗马的埋葬掘起第一锹土。
罗马浴场废墟
罗马帝国后,欧洲过上了“千年不洗”的生活。此言虽然夸张,但也让人对此后脏乱差的欧洲图景有了心理底线。天主教神学统治下的中世纪,视浪荡色情的浴室文化为魔鬼,继而禁止洗浴:“对于那些好人,尤其是年轻人,应该基本上不允许他们沐浴。”他们认为,凡人对身体清洁的过多关注是不敬神的,人只应该关注自己心灵生活,肉体上越受折磨、越肮脏才好。于是不洗脸、不洗澡才是王道,许多修道院只允许修士一年洗两次澡,甚至有修士宣称一生都没见过自己的裸体。但实际上这种反人性的规定只在修道院被执行,世俗生活中大家还是该洗澡就洗澡,只不过文化审美与享乐意味被压制了,富人可以在装潢着拉斐尔壁画的镀金浴室里出水芙蓉(梵蒂冈一个红衣主教的确是这么干的),中下阶层在拥挤黑暗的公众浴室中也洗得不亦乐乎。此外,当时的浴室不只有洗浴的用途,医生放血、治病、理发等工作也都在浴室完成,况且,那时候男女混浴的情况仍很常见,浴室中卖淫活动也非常猖獗,因此中世纪的公共浴室的确算是藏污纳垢之所在。
罗马卡拉卡拉浴场遗址
在15世纪末,梅毒和黑死病的肆虐使浴场被看作罪恶渊薮。宗教会议和宗教统治者曾在1545年至1563年颁布宗教法令禁止洗浴,其原因是浴场导致了病毒传播,于是洗浴同令人恐惧的传染病便等同起来。当然这得归功于当时“神奇”的医学,遍身的灰垢被认为是防止疾病侵入人体的保护层,洗澡则会让毛孔舒张,疾病便沿着毛孔侵入体内。洗澡变成与死神相对的恐怖之事,洗澡的过程中必须不时小憩以防止对身体损害太大,尤其是国王公爵等千金之尊,更不可为了一时清爽而损伤玉体。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有一条“臭”名昭著的段子:此君几乎从不洗澡,王后在跟他同床前必须将几百双香水手套放在床头才能忍耐安睡。而一本叫《干净:不卫生的沐浴史》的书中说,法王亨利十四曾担心其财政大臣萨利公爵因洗澡而感染严重风寒,在得知他洗浴后特嘱他可以“穿着睡衣、紧身裤、拖鞋,带着睡帽”迎接国王。彼时的时尚之都法国,到处飘飞的香水、粉扑和假发下,掩饰了多少堆积了层层汗渍与灰垢的皮肤呢!而现代的我们也很难想象,太阳王、蓬皮杜夫人1、路易十六、安托瓦内特王后等历史人物依现代的卫生标准来看,是怎样可怕的形象。
中世纪男女共浴的澡堂,贵族人士一边洗澡一边用餐
好在随着现代医学逐步发展,人们逐渐意识到洗澡并非畏途,贵族们又恢复了罗马时代的洗浴文化,出现了装饰华丽的中国风浴室、罗马风浴室,还有新引进的土耳其浴,贵妇人发明了牛奶浴、草莓浴等花样,法国大革命前就流传过玛丽·安托瓦内特在穷人喝不起牛奶之际仍每天用大量牛奶洗浴。但洗澡的观念要想深入普罗大众的生活仍不容易。18世纪后期,医生开始建议人们每天洗手洗脸,但大众仍很少洗澡,究其原因,可能因为当时洗澡还是一项成本昂贵的奢侈活动。以巴黎为例,在19世纪中期拿破仑三世2任用奥斯曼进行巴黎城市改造,给巴黎建立了上水下水系统之前,城区内没有统一的干净水源,人们使用受污染的河水、人畜共用的井水和从天而降的雨水,干净的水要专门由运水公司从城外运送,普通市民饮水尚是一笔开销,更别说奢侈地买大量干净的水用于洗澡了,因此当时普通巴黎市民每年平均只能洗两次澡。而法国浓厚的天主教传统也是人们抵制洗浴的原因之一,当英国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住宅用上了自来水时,最频繁洗澡的法国人仍限于高级妓女、交际花、情妇等,正人君子仍抗拒洗澡。
蓬皮杜夫人
正如洗澡因为黑死病离开欧洲人民一样,同样也是因为流行病,洗澡作为一种疗法重回欧洲。1832年医生对巴黎霍乱的观察发现,该病死亡率同沐浴的频繁度呈反比率增长,同当时很多不明所以的治疗方案一样,公共卫生法案将“温水浴”确定为一种治疗手段——虽然这早已被现代医学证伪,但在死神的威胁下,洗浴的习惯又迅速回到了人民之中。这一时段各种水疗法盛行,洗浴被视为治疗霍乱、中暑、神经错乱等多种疾病的良方。
个人卫生同社会卫生之间关系深远。不清洁的生活让欧洲人付出了疾病大流行的惨重代价,19世纪末的第三次鼠疫大流行、四次大规模的霍乱、一直如影随形的疟疾……屎尿齐流的街道、污染的水源和糟糕的个人卫生习惯都“功不可没”。1845年,英国医生斯诺率先通过“布罗德实验”1证实污染水源同霍乱的关系,这一发现在社会上激起强烈反响,英国19世纪公共卫生改革运动兴起,兴建下水道、清理街道、改善供水,并于1848年议会通过《公共卫生法》,建立中央卫生委员会,正式建立了现代国家的公共卫生制度。彼时日不落帝国是世界霸主,这些现代化举措继而很快被推广到北美新大陆和法国、意大利以及其他资本主义国家。
意大利古老的露天矿泉水浴场
与洗浴观念转变相辅相成的,是现代技术的推动下一系列便利的洗浴产品,这些我们现在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在当时却是推广清洁的大功臣:1596年,英国人哈林顿发明的抽水便池诞生在英国女王伊丽莎白的宫殿里;1791年,法国人路布兰发明路布兰制碱法,从此廉价的工业肥皂进入百姓生活,清洁效果有了显著提升;英国纺织技术进步,使得平民也有能力购买大量干净的内衣;木质澡盆被更轻便的白铁皮浴缸代替,又在20世纪初被瓷质浴缸代替;20世纪初,德国出现水、电、煤相结合的洗浴设备……在它们的基础上,毫不夸张地说,一个崭新新的、亮闪闪的现代欧洲诞生了。
洗浴文化在新大陆得到了更热烈的对待,同时代的美国人总是比欧洲人更喜欢保持干净。根据《干净:不卫生的沐浴史》所述,1930年代,大部分美国城市居民家中都安装有热水设施;同时只有一小部分英国家庭有热水管。1931年,只有10%的意大利家庭有浴室;直到1954年,不到10%的法国人有私人浴室。而在19世纪40年代,55%的美国家庭有完整的浴室三件套。究其原因,新大陆地广人稀,建立浴室成本很低又佣人稀缺,且新兴城市更容易兴建新型的送水装置。或许正因如此,美国文化将个人对清洁的无限制追求发展为现代文明的一个特点:除了每日早上和晚上必要两次洗浴外,还有各种名目繁多的日化用品、漱口水、洗手液、个人气味控制剂……洗浴在现代社会中成为人们雕琢自己的最基本最常见的方式。
19 世纪的美国小孩在公共浴室
洗澡这件事,可以极小,是下班后晚餐前的惬意时光,也可以极大,同公共卫生、现代化社会和世界性传染病等宏大议题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此外,洗澡作为一种普遍的社会行为,总会在不经意间折射出更深层的社会问题:无论是古罗马还是十八十九世纪的欧洲,上层社会对洗浴的态度更加开放更加轻松,从禁浴到畅所“浴”言的转变迅速完成,并迅速建立了“干净”的话语权。而这种转变在底层就艰难得多:直到20世纪上半期,影片《窈窕淑女》中卖花姑娘莉莎,被希金斯博士强令洗澡时还发出阵阵惨叫——要实现一种生活方式的变革,下层人民显然面临着更高的成本负担,需要更谨慎的考量。或许在这个意义上,陶瓷卫浴设施、太阳能和燃气炉们才更加可爱:它们为更多的人更幸福、更有尊严地生活提供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