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读到《华尔街日报》刊登的两篇读者来信(July 20/26),作者是两位执教多年的美国高校教授。两人不约而同地吐槽同一个现象:当代大学生英文写作水平太差。

  细读之下,两位教授眼里的“差”却截然不同。

  Robert McCaughan 教授痛心于学生笔头上基本功的缺失,直言大学及研究生院新生的英文写作“令人毛骨悚然(horrific)”,建议大学给所有新生好好补补“英文语法课”。

  布朗大学的 Felicia 教授则是另一番体验。她在信中写道:我的学生并非写不出符合语法的句子,而是不自觉掉进“荒谬的迂回表达(ludicrous circumlocutions)”之中。

  比如,本应是一句干脆利落的“小明和同学关系不好”(Johnny doesn’t get along with his classmates),在学生笔下会被包装成令人费解的学术黑话:“小明在教育空间内与同行群体的互动生活经验中面临挑战”(Johnny faces challenges in the lived experience of interactions with his peer group in educational spaces)。

  Felicia 教授举的这个例子极具代表性,戳中了美国高校十分猖獗的病态写作现象:将简单事实复杂化,将直白语义包裹上厚厚一层“高深术语”。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学生们的这种文风,正是模仿了当今许多大学行政人员与教授们的言说方式。

  当学术界与机构语境充斥着遮蔽本质、装腔作势的“行话”时,学生便会误以为这就是“严谨”与“专业”,进而在故弄玄虚中丧失了把话说清楚的能力。

  面对英文写作整体滑坡与文风虚浮,Felicia 教授开出的解药是,重温乔治·奥威尔那篇经典的《政治与英语》(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奥威尔早在几十年前就断言,当语言充满陈词滥调与臃肿的废话时,它不仅损害了表达的精准,更会侵蚀人们的思维。

  奥威尔主张,英文写作理应是“意在笔先”:让思想去挑选合适的文字,而不是反过来,用脑海中现成的陈词滥调去拼凑、甚至绑架表达。

  Felicia 教授例句中那个刺眼的“challenge”一词,不禁让文刀君想到《经济学人》最新版《写作风格指南》(2023)对该词的无情吐槽:写作者(writer)要避免将所有棘手问题都轻描淡写地归为“challenge”,必要时应直言不讳地写其本质,比如 difficulties、problems 或 concerns。

  《经济学人》所批驳的,本质上是过分虚浮委婉的用词倾向,主张英文写作须坦诚直白。

  有趣的是,这种被英语新闻界尽量避免的“迂回表达”,在英文政治文本或者时政文本英译中,却常常是一种必要之选。“challenge”在时政翻译里是个很好用的词,可视语境用来翻译“挑战”“矛盾”“难”“考验”等中文词,这是由中文政治语篇高度宏观、抽象的特点决定的。仅从 challenge 在新闻写作与时政翻译中的"不同待遇"便可看出,时政文本英译从来就不是什么"可爱的"英文读物。

  时政翻译受原文限制极大,译者必须在语体、语气、语义的三重奏里戴着镣铐跳舞。因此,文刀君在讲座中常常呼吁,外语专业的学生少背一些政府工作报告等大部头英译文。时政翻译本是极小众的行业,其遣词造句的逻辑与“讲好故事”所需的灵动写作相去甚远。最令人堪忧的是,学子们的英文底子还没打牢,过早学会了婉转曲折(circumlocutions)的英文文风。

  《经济学人》编辑部向来以傲视同行的写作水平自居,其行文风格深受奥威尔影响。但话又说回来,在英语世界谈写作,又有谁能绕开奥威尔的那本小册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