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1970年代,当香港中环写字楼里的白领们还习惯听英语流行歌时,广播道的电台播音室却正被粤语歌“攻陷”。

一个年轻人在一家车行做司机,兼职帮人送报纸。他没读过几年书,父亲走得早,靠在戏班吹笛子的叔父带大。送货之余,在报刊上投稿写杂文。

这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叫黎彼得。他所在的车行老板有个朋友,名为许冠杰,当时红透半边天。

有一天,许冠杰拿吉他弹出一段和弦,黎彼得在旁边写下一首歌词。从此,《浪子心声》红遍香江。

此后几年,许冠杰的《打雀英雄传》《梨涡浅笑》《财神到》,张国荣拿奖到手软的《Monica》,梅艳芳的《将冰山劈开》等等金曲的词作者,都是黎彼得。打那以后,黎彼得就在圈内和黄霑、卢国沾、郑国江等人齐名了。

香港流行乐坛的黄金十年,黎彼得把市井俚语写进了流行曲。

到了1990年代,乐坛潮水转向,填词的版税不够养家,黎彼得转身扎进电影圈。在周星驰早年的几部电影里,他成了频率极高的面孔。

《唐伯虎点秋香》里那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华府师爷,《逃学威龙》里满嘴跑火车的老警官王sir,《武状元苏乞儿》里的考官老郑,《鹿鼎记》与《破坏之王》里的市井小人。戏份都不多,镜头的焦距也很少在他身上停太久,但他那张略带诙谐与油滑的脸,成了那几年港产喜剧里的固定背景。

多年后,年轻观众早已不知道谁是黎彼得,看脸,认得是“周星驰御用配角”。但这个绰号,恐怕他自己未必乐意听到。

黎彼得晚年主持过一档节目《玖噏秘笈》,靠嬉笑怒骂翻圈中旧账,评价别人很少留台阶。

2024年,74岁的黎彼得谈起往事,说当年自己和周星驰吴孟达常常一起吃饭,三个人同桌时,周星驰没话跟他讲,每次都由吴孟达结账。

黎彼得形容周星驰“好cool、好mean”,但随后又撂下一句:“绝唔系好人。(绝不是好人)”他说,两人再无合作可能。

两年后的2026年8月5日,黎彼得离世,饭桌上的怨气,连同电影里的华府师爷,一并埋进了记忆。

不过,对周星驰来说,一切恩恩怨怨的开端,还得追溯到30多年前提携的那个“大哥”——李修贤。

-2-

恰巧,黎彼得离世前一天(8月4日),同样74岁的李修贤,刚刚为自己骂过周星驰而发视频道歉。

李修贤不同于黎彼得只是星爷电影里的小配角,他是拉拔当年还是星仔“入行”的伯乐和师父。

1988年,李修贤是香港影坛红得发烫的大佬。从邵氏演员训练班出来,他凭着《公仆》拿了金像奖和金马奖的双料影帝,随后成立万能影业,专拍硬派警匪片。在香港西贡和调景岭的片场里,李修贤戴着墨镜,手持道具枪,是喊一句话整个剧组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彼时的周星驰,还在无线电视(TVB)的剧集里打转。

他在儿童节目《430穿梭机》里当主持,空闲时去各大剧组跑龙套,演过《射雕英雄传》里被梅超风一掌打死的宋兵乙,演过没有台词的死尸,一个月拿几千港币的薪水。

筹拍电影《霹雳先锋》时,李修贤想找一个能演小混混的新人,有人推荐了周星驰。李修贤到剧组看试镜,看中了周星驰眼里的那股狠劲与滑稽,决定把男二号“伟仔”的角色交给他。这是周星驰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在银幕上留有名字的角色。

周星驰抓住了这次机会。那一年,他凭借《霹雳先锋》拿下了第25届台湾电影金像奖最佳男配角。站在领奖台上,周星驰提得最多的名字是“李修贤”。

在香港电影圈的传统秩序里,这是典型的“伯乐与千里马”故事。大佬给新人一口饭吃,新人以忠诚和低薪回报,尊师重道,江湖救急。在当时的港圈,“边个带你入行”很重要。

然而,这种秩序,很快被利益击碎了。

周星驰夺得金马男配奖之后,李修贤的万能影业迅速与他签下了十部片约。按照当时的行情,李修贤给出的片酬是一部大约七十万港币。对一个刚从TVB跑龙套出来的年轻人来说,七十万不是个小数目,说实话,李修贤算是很厚道了。

不过,香港电影市场的气候变化,谁都无法预料。

1990年,刘镇伟和元奎找周星驰拍《赌圣》。这部成本低廉的电影在香港斩获4100万港币的票房,打破了香港影史纪录。几乎在一夜之间,“星仔”变成了“星爷”。

周星驰的市场身价很快飙升到几百万一部,片约不断。

但,合约还在李修贤手里。

1991年,李修贤的万能影业拍《情圣》,周星驰是男主,必须按照旧合同履约,拿的依然是七十万港币的旧片酬。

周星驰觉得报酬极不公平,在片场神情冷淡;李修贤觉得这小子刚红就想搬砖砸脚、不懂感恩。两人在片场的摩擦,越来越频繁。

当年,李修贤就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周星驰剩下的几部片约,打包转手卖给了向华强、向华胜兄弟的永盛电影公司。

转手之间,李修贤赚取了数倍的差价。而在周星驰看来,这种操作等同于将他作为一件商品连人带约卖掉。

两位曾经的“师徒”,关系就此彻底破裂。一个题外话,他们的关系,略微类似周杰伦和吴宗宪——同样是知遇之恩,后来也因为合约而决裂。

-3-

1990年代初的永盛电影,是香港影坛最有权势的娱乐帝国。

向氏兄弟手握充足的资金和极强的片场控制力,王晶则是永盛旗下效率最高的喜剧导演。周星驰被“卖”给永盛后,开启了他票房统治力最恐怖的黄金年代。

1992年,周星驰一年上映七部片,香港全年票房前五名的电影,全部由他包揽,这一年被香港影坛称为“周星驰年”。

在永盛的推波助澜下,《逃学威龙》《鹿鼎记》《九品芝麻官》接连出炉。票房数字呈几何级数增长,但周星驰与永盛之间的关系同样充满危机。

向太陈岚后来在社交平台上多次发文发难,指责周星驰在拍摄现场耍大牌、现场改剧本、指挥导演,甚至在拿到片酬后冷漠无情。

2014年,一篇网文翻出周星驰与向华强的旧事,向太陈岚公开要求限期澄清,娱乐圈迅速分成几拨人马。网络随后冒出一篇所谓“周星驰回应”,他的助理出面否认,周星驰本人沉默。

向家和周星驰的恩怨,专门另述才能说清楚,孰是孰非,外人不足道也。不过,到了30年后《功夫女足》上映之时,星爷还是星爷,而向家第三代的向佐,只有蹭蹭热度的份儿了。

周星驰与半个香港影坛的龃龉,粉丝归结为港圈资本打压,和他对立的人说他“不会做人”,但事实上,核心在于——创作控制权。

王晶在近年的视频节目中回忆:“周星驰是一个极度想掌控一切的人,他在片场不信任任何人,他只信任他自己。”

两人初识时相当投契,周星驰会不断给剧本加料,许多点子连他也叫好。到了1992年之后,周星驰越来越不愿受人控制,开始介入导演、剧本和角色分配。当然,这会让人不爽了。

拍《千王之王2000》时,周星驰客串几天,按天结算拿到天价片酬,但在片场表现出的态度让王晶极为不满,两人最终分道扬镳。

王晶虽然承认周星驰是最出色的喜剧演员,但对他的为人却始终没啥好话。

拍《功夫》时,洪金宝担任动作指导,因身体不适回香港看医生,剧组随后换上袁和平。2024年,文隽问他如何评价周星驰,洪金宝连说自己“好唔想”评价这个人。

不过,成片前段仍保留了洪金宝设计的动作场面。

-4-

昔日师父李修贤,对周星驰的指责,持续了三十余年。

在这三十年里,只要有媒体递上麦克风,提到周星驰的名字,李修贤的用词总是离不开“发达了不认人”“做人没有良心”“忘恩负义”。

不过,周星驰极少在公开场合提及李修贤。

唯一的例外,是在2002年。

那一年,周星驰凭《少林足球》横扫第21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一举拿下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多个重量级奖项。在上台领取最佳男主角奖杯时,穿着西装、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周星驰说: “感谢李修贤先生带我入行。” 

这句话被当时的媒体解读为一场跨越多年的和解尝试,亦或是周星驰给这段恩怨画上的体面句号。但在李修贤看来,一句台上的感谢,抵不过当年被“背叛”的伤害与失去了巨大商业利益的落差。两人私下里依旧没有任何往来。

时间来到近年,李修贤跟随潮流开通了短视频账号,在直播间里和网友聊天。老态龙钟的昔日巨星,穿着休闲服坐在镜头前,直播间里的观众大多是怀念港产片黄金时代的旧影迷。

7月底,正值周星驰《功夫女足》上映热映期间,李修贤在直播间与网友互动时,被问道周星驰,积压多年的怨气,在镜头前瞬间爆发。李修贤当着数万观众的面,指责周星驰“赚再多钱也没用,无儿无女无家庭,人生是空的”,并讽其平日出门戴帽子、戴口罩是“鬼鬼祟祟不敢见人、怕被人打”,将批评的矛头直接指向了私生活与性格缺陷。

这段视频迅速在网络上疯传,冲上了热搜。与三十年前不同,这一次的舆论风向并没有站在这位曾经的“好大哥”这边。

网友们翻出了当年万能影业低价扣押合约、将周星驰片约打包转卖永盛的旧账,反过来质疑李修贤当年利用长辈地位压榨新人。眼看舆论反弹,网友的怒火甚至蔓延到了李修贤的个人账号和家人身上。

8月4日,李修贤发布了一条道歉视频。视频里的李修贤耷拉着眼角,态度放得很低,解释说自己是老糊涂了,在直播间里乱讲话,恳求网友们高抬贵手,不要连累他的家人。

在这段几十秒的道歉视频里,他向公众道歉,向网友求情,试图解释当年以低价签下合约和转卖合约的做法在当时的环境下是情有可原的。

这场跨越了将近四十年的纠葛,以一种毫无美感的方式,出现在网络直播间。

或许,李修贤始终卡在1988年的片场里,认为自己被辜负了;而周星驰,早已走过了那个时代。

-5-

不过,对于周星驰而言,吴孟达可能是个遗憾。

两人从《少林足球》之后,再无合作。

吴孟达生前,在谈话节目《十三邀》中感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会走到“老死不相往来”。这句话,被反复认为是两人决裂的征兆。

可在另一场较长的采访里,他又讲了更多细节:周星驰拍《美人鱼》时找过他,他因心脏和天气问题没接;生病后,周星驰打电话关心;周星驰发脾气多半针对工作,对他一直尊重。吴孟达还把两人的关系形容成半个父亲、半个老师。

他们确实疏远过,但没有证据显示他们有啥深仇大恨。

直到临终前,吴孟达还在受访时相信“未来一定再和周星驰合作”,但随着他的离去变成了无法弥补的缺憾。2021年2月吴孟达去世,周星驰到红磡世界殡仪馆送别,算是给30年的合作画下了半个句点。

观众太熟悉他们在银幕上的父子、叔侄和损友关系,便很难接受现实里的联系慢慢断掉。大家等着一次世纪和解,仿佛只要两个人再站进同一个镜头,《大话西游》里的遗憾也能顺手补好。

《功夫女足》里,开场训练场角落的旧保温杯上,杯身印着“明锋体育”字样,明锋,正是吴孟达在《少林足球》饰演的角色。这可能是周星驰画下的另半个句点吧?

对于黎彼得当年一起吃饭的回忆,吴孟达生前有不同的阐述。

黎彼得记住的,是周星驰冷着脸,饭钱次次由达叔付。而吴孟达记得的,是周星驰载他四处跑,两人偷听情侣谈话,一起研究表演。

王晶开短视频栏目,讲香港电影旧事,李修贤在直播里谈陈年恩怨,周星驰都是绕不开的名字——或者说流量来源。他们的新作越来越少,旧人、旧事就承担起吸引眼球的重任。

整整50年前,黎彼得写《浪子心声》时,开头两句歌词就是:

“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

如今再听,像是给这些恩恩怨怨写下的题记。

撰稿|Jana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