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李泠】

7月5日，一场关于中国企业出海欧洲的专场研讨会，在华东师范大学普陀校区举行。

前后合计五个半小时的会议期间，最为引人注意的是一个词——“合规”。小编在会议结束后做了一次粗略统计，这词在各位嘉宾的发言中被提到109次。

109次，平均每三分钟就有人提到一次。这既是一个数字，也是一种信号。

“文明互鉴·合作共赢”2026企业出海战略擘划和文化赋能研讨会欧洲专场于7月5日在华东师范大学举行。图为部分参会嘉宾合影。 主办方供图

投资攻防战

中国企业对欧洲的投资，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热度”与“寒流”并存。

热度，是实打实的。

德国联邦外贸与投资署于5月21日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企业在德投资项目达228个，同比增长14.6%，自2017年以来首次超过美国，成为德国最大外资项目来源国。

放眼整个欧洲，荣鼎集团于5月20日发布的《2025年中国在欧洲直接投资报告》指出，2025年中国对欧洲（欧盟及英国）的外国直接投资达168亿欧元，同比增长67%，创七年新高。欧洲占中国全球对外直接投资的比重升至近四分之一。

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丁纯教授用一句话——“投资流量调整、投资存量仍在积累”——概括了中企入欧的现状与趋势。其在演讲中谈道，中国对欧投资在流量层面的基本态势，已由快速扩张转向平稳调整，具体表现为大额交易收缩、投资决策趋于审慎、投资节奏有所放缓；不过从存量看，中国对欧尤其对欧盟的投资基础仍较稳固，欧洲在中国对发达经济体投资中的地位依然稳定，仍是中国企业海外布局的重要区域。

寒流，同样刺骨。用丁纯教授的话说，欧盟要把对华贸易防御“系统化”。

远的不提，仅在5月28日一天，欧盟委员会就对在欧中企连出两张“监管牌”：

一张打向了轻资产的跨境电商——依据《数字服务法》，对拼多多旗下Temu处以2亿欧元罚款，理由是平台未能有效履行风险评估义务。这是该法生效以来针对超大型在线平台作出的首次重大行政处罚。

另一张则砸向了重资产的线下收购——依据《外国补贴条例》（FSR），对京东拟以约22亿欧元收购德国电子零售巨头Ceconomy的交易启动第二阶段深度调查。近22亿欧元的交易被全面暂停，至少到10月才有定论。

值得注意的是，欧盟当下出现围绕《外国补贴条例》密集执法的趋势。

4月21日，欧盟委员会首次依据《外国补贴条例》在公共采购领域出手——葡萄牙里斯本地铁“紫线”项目，原计划由中车唐山公司提供轨道车辆，欧盟审查后作出附条件批准：车辆必须换成波兰企业PESA的产品。一个约6亿欧元的大项目，中资企业仅作为分包商参与，涉及合同金额占比不足10%，但欧盟的审查依然穿透到了分包层级。这并非中车首次在欧盟折戟——此前参与保加利亚铁路现代化项目时，也曾因FSR调查被迫放弃投标。

截至目前，欧盟公开的FSR调查已达8起，其中至少6起指向中国企业。欧盟中国商会的调研显示，63%的受访中企反映业务受到FSR影响。

在比利时布鲁塞尔拍摄的欧盟委员会总部大厦一角 资料图：新华社

欧洲合规门槛不断抬高

将几条新闻放在一起，信号很清晰：欧盟的监管，已经从纸面威慑变成实质执行，且监管范围在不断扩大。

实际上，这套监管体系的成形并非一两天的事。

上海市区域国别学会副会长、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原所长王健在会上梳理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2016年，美的集团收购德国机器人巨头库卡，这一案例成为欧盟强化外资审查的直接催化剂。它不仅引发了德国对关键技术流失的担忧，更直接加速了欧盟层面统一外资监管体系的立法进程，成为欧洲投资环境由松变紧的历史转折点。

2019年，欧盟层面出台《外商直接投资审查条例》，建立欧盟统一的外资审查机制，实现从成员国各自为政到欧盟层面协同监管的转变，审查范围覆盖关键基础设施等领域。

2023年，发布《欧洲经济安全战略》，将新能源、半导体、人工智能等中国优势产业正式纳入敏感领域清单，强化对外来投资的安全审查与风险管控。

当前，《工业加速器法案》等新规待审，重点针对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关键矿产四大核心赛道，限制相关领域的技术合作与产能布局，直接冲击中企的市场策略。

可以说，十年之间，欧洲的投资环境从相对开放的市场准入，一步步转向以所谓“去风险”为导向的全面防御。

欧盟为什么要把合规的“门槛”越筑越高？

丁纯教授从欧盟内部的心态入手做了解读。他认为，欧盟现在普遍存在一种创新不足的危机感——“中等技术陷阱”和创新不足、产业空心的焦虑，加上俄乌冲突激发的地缘政治考量和经济安全思维，共同推动“欧洲优先”与供应链替代的呼声越来越高，由此衍生出泛安全化的趋势。逻辑上，欧盟正从个案调查走向建立快速反应机制，从强调法治转向以政策工具替代法律程序，将贸易救济与产业保护结合起来，形成长期系统性的防御体系。

上海市区域国别学会会长姜锋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欧盟正处于扩张期——通过规则进行扩张。碳税、供应链尽职调查、数据保护……这些规则一旦确立，覆盖的是全球主要经济体。

上海市区域国别学会会长姜锋 观察者网拍摄

三个合规陷阱

那么，中企出海欧洲，在合规方面究竟踩过哪些坑？

从嘉宾们的发言中，可以大致梳理出三个。

第一个坑，是绿色合规。

2026年1月1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正式结束过渡期，进入实质性征收阶段。这意味着“碳关税”不再是纸面上的概念，而是真金白银的账单。

但这只是表面，更深层的麻烦在于数据。王健提到三点：

一是碳合规强制化：CBAM机制要求全生命周期碳足迹追溯，出口成本直接显性化；

二是产品标准升级：电池护照需披露原材料溯源、碳足迹等数十项数据，从生产端到回收端建立全链条数字化档案；

三是ESG披露传导：CSRD指令强制覆盖上下游，不仅企业自身，所有供应链伙伴也需同步完成合规审计与披露。

绿色不合规会怎样？用王健的原话说，“无合规，即无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