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5到10年,谁能拿到高质量数据,谁就能赢得胜负手。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闫俊文
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
头图摄影|邓攀
因主导了华为鸿蒙操作系统的研发,王成录被许多人称作“鸿蒙之父”。在华为这样极度推崇集体贡献的企业里,这样的个人标签实属少见,王成录本人也多次婉拒这一称号。
1998年,王成录从哈尔滨工业大学博士毕业后即进入华为。2022年5月,王成录从华为消费者BG软件部总裁任上离职时,已经在华为工作了24年之久。
进入华为之初,国内通信产业尚在追赶阶段,王成录扎根无线核心网,从研发负责人一路做到核心网产品线总裁,在海量工程交付里磨出了一套底层逻辑:软件是硬件的骨架,自主可控才是长期生存之本。
2014年,他调任华为中央软件院总裁,牵头前沿软件预研,电视、物联网多套小型系统相继落地,这些技术沉淀,后来尽数成为鸿蒙的底层基石。
2015年是王成录职业生涯的分水岭。他调任华为消费者BG软件部总裁,执掌EMUI全线研发。在公司内部会上,他第一次抛出面向万物互联的分布式操作系统构想,引发内部巨大争议。王成录带着团队,向任正非现场演示了多设备协同原型,这套方案终被拍板立项,鸿蒙正式踏上了研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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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3年攻坚,2017年鸿蒙内核1.0完成技术验证。2019年,外部限制突至,原本作为技术备胎的鸿蒙仓促“转正”。王成录带队迭代架构、兼容存量设备。2021年,HarmonyOS 2面向全终端推送,也让亿万终端用户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国产系统的跨设备协同能力。
在王成录的判断里,操作系统的生死线是16%~20%的设备装机占比,华为体系内的设备体量,不足以拉动全行业开发者入场。
2022年,王成录正式离职,出任深圳开鸿数字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开鸿”)CEO,一头扎进开源鸿蒙产业化赛道。对他而言,鸿蒙是全行业共享的数字底座,只有放开开源框架,走进工业、港口、智慧城市、能源等千行百业,才能真正完成生态闭环。
不过,对于第二份工作,王成录花了半年时间,才适应大公司与创业公司的温差,他称之为“一场修行”。这种温差最典型的是人才差,“别人不理解你讲的东西”。
王成录的做法是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尝试从应届毕业生选拔和培养人才,帮助他们成长为技术带头人。
在深开鸿的大厅墙上,悬挂着影响计算机行业发展的重要人物画像,比如“UNIX之父”汤普森、“现代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Java之父詹姆斯·高斯林、发明集成电路的杰克·基尔比等。
深开鸿的成立也获得了华为旗下VC哈勃投资的支持,王成录同时是中国著名开源机构——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的理事,华为是这家基金会的发起人之一。
2026年4月,华为发布了“鸿蒙6.1”系统,赢得一片赞誉,但王成录已不关心这些喧嚣。
创业4年,王成录基于开源鸿蒙系统打造了操作系统的“KaihongOS”,不仅打开了浦江县域治理的新格局,更深入城市燃气的“毛细血管”与智能制造的“神经末梢”,在数十个标杆项目中,刻下了中国基础软件扎根产业的坚实足迹。他也持续奔走,推动产业链上下游厂商共建标准。
开源鸿蒙,让王成录深感时间紧迫。他判断鸿蒙跃迁的黄金窗口期只有2~4年。二十几年技术长路,让他始终锚定一件事:补齐中国基础软件的短板。只有让开源鸿蒙渗透进各行各业的智能终端,让自主可控、开放共生的数字底座成形,这场跨越十余年的系统突围,才算真正走到中场。
那些华为教我的事
《中国企业家》:2015年,你担任华为消费者BG软件总裁时,主导启动了研发鸿蒙系统,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王成录:我有一个比较朴素和简单的方法,去衡量一件事情的价值,那就是一定要站在最终使用者的角度。我们当时做鸿蒙的核心诉求就是让消费者体验好,不受各种设备差异化的干扰。比如,我进到车里,手机天然能跟车机连起来。
今天我们要建生态,也要站在最终使用者,站在伙伴,站在同行的角度上,要照顾到大家的利益。找到这个利益,这件事情就有可能做成。你找不到,就做不成。
《中国企业家》:你在1998年的时候就加入华为,到2022年离开,在华为待了24年,期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王成录:第一,锻炼了我非常强的系统性思维。华为(1987年成立)到现在已经快40年了。IT公司做40年是很不容易的,因为这个行业变化太快了。你怎么保证方向不选错,节奏不踩错,核心就是一定要有非常强的系统性思维能力。华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方法论:我们每年要做战略规划,看未来五年的事——华为任何一个三级部门都必须做战略规划。
这就是逼着你往前看,我们叫五看:看行业、看市场、看对手、看自己、看差距。
这会让你对任何一件事情的判断有非常丰富的维度,你只有感知全面,决策才会准。
第二,时刻充满危机感,这是任总的言传身教。他有非常强的危机意识,任总写过《下一个倒下的是不是华为》,让我们潜移默化都学会了这种意识。
我们内部有句通俗的话: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着田里的。你永远要想着危险可能会来,竞争会非常激烈,要提前做准备。
第三,华为教会我扎实做技术。第四,让我们非常关注人才的获取。人是华为的基点,华为会不惜代价去获取最高质量的人才。不管人才在全世界的任何地方,华为都愿意在你边上建一个研究所,这多了不起。
《中国企业家》:2022年,你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华为?
王成录:第一是我想做生态,必须有足够装机量,但华为被限制后设备数量减少了。2024年,华为手机出货量大概4600多万台,跟巅峰比,只是六分之一——高峰期华为有2.4亿台设备。
第二,要让鸿蒙装机量扩展开,只能把它用到非华为的设备上,那只能去外面的公司。
第三,我对鸿蒙充满了感情,我非常清楚它的巨大潜力。作为初创的核心成员之一,我们非常清楚它构架的来龙去脉。我始终坚信鸿蒙有巨大的产业价值,这个历史机遇千载难逢,错过就太可惜了。
第四,我最懂鸿蒙系统,与其教人做,不如干脆我带人做。一旦窗口期过了,用户的需求、产业的机会不会停下来等你。我给自己设定的黄金窗口期是2028年,最晚2030年之前。
《中国企业家》:那你的危机感还是很深重的。
王成录:装机量非常关键,非常重要,必须尽快做大装机量。如果大家不理解鸿蒙真正的价值,可能会做偏,去做一个个项目,那就毁掉这个宝贵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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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家》:你从一个系统的开发者转向生态的建设者,之前面对的是代码和软件,现在要面向一个个客户、一个个行业,这个跨越你是怎么完成的?
王成录:非常难,但我觉得值得。这件事情的价值不管从商业角度,还是国家发展、国家安全角度都不可估量。这也跟我24年在华为经历有关系,我基本上一直在软件领域工作,感觉受到了很多约束和限制。我知道手上没有话语权有多难,可能任何一个小创新,如果不能获得别人的同意,你就做不了。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我觉得这件事情义无反顾。对我来讲,虽然工作压力大,但不是心理压力。我只是物理载荷比较重,心态是放松的,每天都挺兴奋,因为它特别有意义。看着理想一个个变成现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中国企业家》:很多人有疑问,有现成的操作系统,为什么还要做一个新的?
王成录:2015年,我们开始做鸿蒙时,当然是为了华为未来的手机发展有更可靠的底座。到了2018年,它更势在必行了。
那一年,全球智能手机第一次不再增长。2019年,出货量开始下降。这说明什么?说明移动互联网几乎到顶了,你看有几个表象:
第一,手机越来越看不清是谁家做的。因为硬件没有创新的空间了。第二,我们还有多少新App出来?没有了。这就证明我们在手机上的应用创新也到顶了。第三,数据。老百姓在手机上每天花费的时长大概是4.5~5个小时左右,这已经很恐怖,但也不再增长了。
这三个数据表明移动互联网基本上到顶了,产业可能要往下一波走。有人觉得物联网IoT是未来,但这么多年大家也没有找到这个路径。
但我觉得鸿蒙就是答案之一。什么是IoT?本质是让物和物之间方便协同。人成为巨大网络的一部分,我认为才是终极IoT的形态。所以一个操作系统、一个平台、一个生态,必须有大的历史机遇和背景,否则是做不成的。
《中国企业家》:具体到鸿蒙,它有哪些历史机遇和背景?
王成录:第一,它本身的架构创新;第二,外界限制因素;第三,中国经济要往高质量发展,肯定要发展数字化、智能化;第四,产业周期到了转换阶段,资本也会进来,我们招人才能招得到。否则大家智能手机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到鸿蒙来工作?
所以,这几件事情在同一个历史窗口期出现时,我觉得千载难逢。任何一个因素不具备,这事都做不成。
《中国企业家》:为什么是华为或者深开鸿去推动这件事情,而不是由其他家做?
王成录:华为是一家以产品和技术立命的公司。现在,深开鸿这样一个小公司4年研发投入也要超过10亿元。
华为一直在做非常深入和广泛的技术储备。因为操作系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到的技术种类、底层技术特别多。比如数学建模,计算机体系结构最底层的要求非常多,只有华为长期的研发准备和投入才有可能。
也是历史选择了华为。如果不是有这么激烈地限制,我们不会发布鸿蒙系统。华为也需要生态,不希望什么都自己做。但别人彻底不让你用,你就没办法。
外界对华为有很多不了解,认为华为怎么什么都做,那是因为我们只能自己做。从华为的本意来讲,真的不愿意这样,这是非常痛苦的事。
《中国企业家》:你在开发鸿蒙系统的过程当中最难的点是什么?是技术的问题,人的问题,还是外在产业的问题?
王成录:我认为还是对鸿蒙的理解问题最难,技术再难总归会解决,但人的思想认知转变太难了,有很强的思维惯性。
做生态不是孤芳自赏,一定大家要用。用的人如果不理解它的价值,就没动力用,你就变成了孤家寡人。不仅是鸿蒙,所有的生态都一样,让越来越多的人认同、认知它最重要。所以,谷歌有一个职场角色叫“布道师”。
《中国企业家》:鸿蒙不仅是手机操作系统,而且也可以用在工业场景,比如港口矿山上,外界有点难以理解。
王成录:要从鸿蒙的价值先入手。将来,产业认不认为物物连接越来越重要?那咱们就找物物连接的手段有哪些。工程上会有很多解,但我认为从操作系统底层连接融合是最优解。
为什么鸿蒙有这个能力呢?它有三个特征:第一,弹性部署,它可以装在所有的设备上,语言统一了,设备就好交流了。第二,软总线,相当于让这些连接在一起的硬件神经系统融合了。第三,硬件神经系统融合,控制和解决感知天然就统一了。
我们做任何一件事情,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一个技术有没有用?或者一个产品有没有价值?我有两个判断点,第一,它能不能解决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二,它能不能让原来解决很费事的问题变得简单。
所以,开源鸿蒙实现了万物互联,成本比原来的方案低很多,质量又很好。
《中国企业家》:以前的解决方案是什么,现在开源鸿蒙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它为什么比前者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王成录:开源鸿蒙相当于人和人之间的神经系统连在一起了。原来是通过中介连接,现在比如墙上的开关、天花板的烟感装不了操作系统,我们都可以装一个鸿蒙进去,知道它的运行状态,让你对空间理解更精准。
创业公司CEO:就当一场修行
《中国企业家》:2022年你离开华为,加入了深开鸿,当时还有其他选择吗?
王成录:我一直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就是要把开源鸿蒙生态做成,非常简单。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尽量不要发散,发散就做不好。我做事情非常专注,在别人看来,我是一个特别能坚持的人,我一旦把这件事情想清楚了,就义无反顾。
《中国企业家》:2025年深开鸿业务进展非常快,税前收入超过了3亿元,你们做了什么?
王成录:关键是整个大环境和整个产业发展到了做智慧化、数字化转型升级,特别是AI的阶段了。
但我始终认为AI不管怎么发展,表现形式有多丰富,基础还是需要高质量数据。这跟做操作系统特别像,物理世界的数据都是从设备产生的,如果设备装了操作系统,我对数据产生、存储、使用的过程就会非常清楚。获取更多的高质量数据,数据就会成为AI非常好的底座。
这几年,开源鸿蒙的生态环境越来越好。软件行业最具挑战的地方就是它看不见、摸不着。这几年,大家对开源的理解越来越深入,越来越趋同。所以,我们开拓业务的难度越来越小了。
最后,我觉得还是因为我们的组织相对稳定了。一个新公司最难的是组织,要找对人,而且相对稳定,但这跟一个创业公司天生是矛盾的。创业公司风险大,也不可能给极高的待遇,对人的吸引力有限。所以,最难的就是组织和人。
《中国企业家》:你离开华为之后,2023年ChatGPT发布,这两年大家都在讲AI重构软件、Vibe Coding等新概念。你有没有觉得遗憾,如果没有离开华为,可能就会赶上这一波技术浪潮了。
王成录:我不这样认为,ChatGPT出来以后,我看过好多论文。它背后的那个技术逻辑本质没变,还是算法、算力、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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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还跟我们的董事长交流过,他要投大模型公司,但我不建议投。我说,在技术没有本质突破的时候,大模型不可能在工业使用,它仍然是一个概率问题。在工业领域,它是确定解,但大模型技术本质是逻辑不确定。
另外,大模型本身能源消耗太大,相当于大炮打蚊子。我比较冷静,但并不妨碍它会催生很多新技术。
《中国企业家》:2026年,深开鸿有什么目标?
王成录:任何行业最终都会走向数字化、智能化。智能本身的三要素——算力、算法和数据,目前最重要就是数据。谁有高质量数据的获取权,谁就可能在AI的使用上做到极致。
人类社会的数据都是从设备产生出来的,开源鸿蒙能运行在各种各样的设备上。在开源的基础上,深开鸿可以把系统做到极小,我们可以把它安装在内存只有20KB的设备里。装系统的设备越来越多,数据就越来越全。这就像工业时代石油的开采技术一样,技术本身也很关键,否则,采不出来油。
装机量爬坡期最难,因为了解开源鸿蒙的人太少了。软件太抽象了,尤其是操作系统软件,老百姓接触不到它。99.9%的人可能认为,鸿蒙不就是华为手机上的吗?怎么会跑到工业里面?一家企业不理解,你就找不到共鸣,没法合作,更拿不到市场项目。
《中国企业家》:2025年12月,你发过一个微博,说生态构建的爬坡期最艰难的阶段快过去了,光明就在不远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成录:创新的爬坡期就是“布道”,让更多的人理解它的价值。从2025年开年一直到现在,最大的变化就是越来越多的人、政府、企业理解了开源鸿蒙的价值,合作越来越多了。一旦它过了临界点,它就可以裂变了。
《中国企业家》:你曾说过,一个操作系统的市场份额占16%之后,就是一个临界点。
王成录:16%不是理论值。我们当时在华为研发鸿蒙系统,自己得有个标尺,知道做到哪儿了。这件事情能成功,我们就把过去人类整个生态建设里的例子都梳理了一遍。最终非常巧合,Windows成功,安卓成功,基本上都在16%~20%这个区间。
这背后的逻辑在于,操作系统达到了这个量,意味着已经有足够的人理解它了。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以后,它就会自传播,让更多的人理解它。
《中国企业家》:现在,有超过12亿台设备接入了开源鸿蒙,这将意味着什么?
王成录:我看了一本叫《原动力》的书,作者是史蒂夫·霍夫曼。他预测:未来的人类社会就是各种各样的连接。
设备连接的路径有很多,但通过操作系统底层连接,它让所有的设备语言统一了。这就是鸿蒙有资格成为未来操作系统的原因。
我们当时设计鸿蒙时就预判,未来会有更多的智能设备围绕着消费者。当设备越来越多的时候,如果我们不改变使用方式,可能对人是负担,不是便利。所以,当时我们就想,能不能不要把这些设备的差异化在界面呈现,消费者在任何一台设备上操作的习惯是一致的。
《中国企业家》:在技术上怎么实现这个目标?
王成录:“软总线”是鸿蒙操作系统的灵魂。因为鸿蒙系统不是为单设备设计的,我的目标就是实现万物互联。它的最高形式是什么?万物融为一体,个体连在一起,像一台设备一样工作。
我们怎么想到这个?这跟我在华为的经验有很大关系。2005年,华为在沙特电信拿了一个项目,沙特电信每年会遇到一个话务场景——哈吉节,全世界的穆斯林信徒会到麦加朝圣,哈吉节持续一周,会有200多万人在非常狭小的地方做宗教活动。
活动结束以后,人们就要开机,联系家人。以前,人们一开机,设备就宕机了,因为当时的交换机容量没那么大。后来沙特试过了几乎所有厂家的交换机,爱立信、诺基亚、西门子、阿尔卡特都不行。
后来,沙特电信找到华为,我们拿到这个项目之后,第一年非常艰难地熬过去了,勉强没有宕机。我们是这样做的:交换机的后台可以配数据,我们一旦监控到主处理板的CPU占用率上来,就会限制次要的业务,比如固定电话、短消息,只保留手机打手机业务。
但当交换机里的CPU占用率几乎达到100%,手机呼叫成功率会变得很低。客户就跟我们说,你们还凑合,再给你一年时间,如果你们不能进步,我就把你再换掉。
那时对华为来讲,有一个海外的项目是非常难的。我们想了一切的办法,后来找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办法,就是交换机“pool(池子)解决方案”,把不同地方的交换机当作一个虚拟的设备来用,呼叫就分布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们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最大容量地做到把10台交换机变成一个资源池,第二年非常完美地解决了沙特电信的问题。到目前为止,沙特电信所有交换机都是华为做的,这也成为华为交换机走向全球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起始点。我从负责核心网产品线离开的时候,全世界交换机的市场容量大概有一半是华为的。
后来我们做万物互联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们原来做的交换机“pool”,为什么不能把这些设备也像pool一样,把它融为一体呢?这样我就不需要操控每一台设备,可以在手机上管理所有的设备,界面就简单了。
当时我们还有个大胆的想法,跟今天的Agent很像。手机主界面就是一个“小艺”(华为手机助手),小艺会根据用户各种各样的智能设备来判断你的时间、地点、场景,把你需要的服务事先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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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家》:现在大模型的Context(上下文),跟这个也有点像。
王成录:多设备的Context比单设备要丰富多了。鸿蒙系统不是单设备,是多设备。连得越多,它对事物的判断就越丰富、越完整。所以鸿蒙的DNA让它最有资格成为未来万物互联的操作系统,也最有资格成为所有设备连接的底座。
AI和Agent颠覆不了鸿蒙
《中国企业家》:现在Agent浪潮来了,它的底座会不会比操作系统更方便地连接万物?
王成录:现在大部分Agent离我们想象中的Agent还有距离。不管是Agent还是各种小模型,本质还是AI的技术原理,就是算法、算力和数据的支撑。
我认为数据最重要,如果没有实时高质量数据去支撑Agent的运转,就像人一样,你的大脑细胞非常发达,但你没有感官,怎么判断物理世界呢?
物联网的底座就相当于Agent的感官,这是鸿蒙最有潜力的地方。因为除了鸿蒙之外,这些设备之间可能眼睛是A的,手是B的,鼻子是C的,我要把它连在一起,交给一个人去做判断。我得先跟这三个大脑商量,然后把数据拿过来理解,再交回给它。但我们用了开源鸿蒙,这些设备天然就是一个人的,连得越多,智能体越聪明。
我认为,Agent跟人是平等地位,它具备跟人平等沟通交流的能力,它的思想来自于哪儿?来自于它能实时感知到物理世界在发生什么。比如通过各类传感器、我们为什么可以把鸿蒙做到一个内存只有20KB的单片机里?这意味着能产生信号的任何一个设备,它都能变成鸿蒙的一个点接进来。
所以,我判断,未来,所有的硬件将来会有一个共同的能力,那就是方便跟别人连接。如果你没有这个能力,都会被淘汰掉。
《中国企业家》:所以AI来了,生态公司的胜负手变成了什么?
王成录:未来5到10年,谁能拿到高质量数据,谁就是最厉害的公司或者人。像机器人领域,大家把重点转向了去拿训练数据,他们叫数字工厂。好比工业时代刚开始,谁能够高效把石油采出来,把它炼化好以后,谁的工业发展就快。
来源:AI生成
《中国企业家》:你的观点好像跟李飞飞所倡导的世界模型,以及黄仁勋所倡导的物理AI有点类似。
王成录:物理世界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去感知到它?比如深圳的深南大道发生了什么,车流量什么样,用导航地图就知道了。标红意味着拥堵,但什么情况导致的拥堵,我不知道。假如深南大道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传感器,有摄像头,有声音传感器、震动传感器、识别传感器,我可能就全知道了。
感知是决策的基础,感知得越准,决策越容易做。
所以,我一直坚信谷歌在AI领域会很厉害,虽然它被OpenAI打得很厉害,但谷歌Gemini追得很快。全世界大概五六十亿部手机,有40亿部安卓手机,谷歌占80%,理论上这些数据可以作为谷歌AI快速进化的底层支撑。从这个角度来说,国内做to C智能体的厂家,我认为腾讯也很有潜力。
《中国企业家》:AI如果不断用“Scaling Law(尺度法则)”迭代,获得的智能有可能超越操作系统吗?
王成录:我不太认可,如果Scaling Law不是多维数据,只是“狂堆”,我认为没价值。这些数据之间的时间戳不一样,有的是10年前的,有的是一周前的数据,这些数据混在一起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AI的运行逻辑有点像人类社会的组织逻辑,一个人不是万能的。一个人在组织里的角色越聚焦,越明确越好,它不是狂堆大量的数据。
《中国企业家》:你还有一个身份是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的理事,这是一个致力于开源的非营利机构,为什么开源这么重要?
王成录:开源社区对中国信息产业发展是“大国重器”。中国软件开发者将近1000万人,但优势没有发挥出来。中国实际上没有软件的核心技术,算法和工具也没有,但我们人又很多,这是一个很矛盾的现象。
核心原因就在于我们软件研发生产机制有问题,我们实际上是“一家一户”种地的模式,也就是“码农”。如果你细到最末端,可能就是十几、二十个人组成一个公司,相互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我们做的东西99%都是重复的,浪费了。
有了开源这个平台,原来由一家一户种地,变成大农场。如果全国变成一个大农场,农业种植效率会非常高,大家都在开源机制上去做,我相信很快,中国软件会做得非常好,甚至将来在全球有很多的创新和领先。
《中国企业家》:鸿蒙系统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开源,会有人担忧,开源的东西是不是质量不太好?
王成录:恰恰相反,开源比闭源好太多了。真正的开源是互相学习,互相启发。你越做复杂的东西,越不可能靠一个公司的几个人做。开源的机制决定了不是你想贡献代码你就能贡献得上去,是需要很多人评审后才上去的。
在一些开源社区,可能一个项目或者代码有10万人看过,相当于10万人给你做了测试。开源是非常先进的软件生产方式,大家一旦习惯了,生产力一定会大量释放。
《中国企业家》:鸿蒙想要成为AI时代的操作系统,要迎接哪些挑战?
王成录:挑战分技术和生态两者。未来的操作系统或者上层应用软件会有一个大的变化,业务处理流程不再是死的。以前的操作系统是层层调度,将来所谓的AI OS,不是一个定死处理过程的系统,会根据不同的需要,灵活调度,组件变成活的。
群体才能产生智能:从手机、电脑,到IoT、机器人
《中国企业家》:最近大家在热议深圳硬件,你对此怎么看?
王成录:全是AI硬件,这些硬件在我的眼里都是一块块乐高积木,它们拼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场景化的超级设备。
《中国企业家》:AI+IoT这件事情的核心是什么呢?它跟移动互联网有什么不一样?
王成录:移动互联网时代的IoT产业,主要是把智能手机联网,获取各种各样的App。现在,大家希望把AI装到硬件里,让硬件天然就有智能。
我的观点是:一个小硬件不可能有智能,仍然还是群体智能。从商业上来讲,物联网设备的单体智能化机会很少了,就算有机会,也是瞬间红海。现在,华强北都有100块钱的AR眼镜,这些没有什么商业空间。大家都赚不到钱,怎么投研发?没有研发怎么可能有好产品?这是一个维度。
智能硬件可能是一个更大系统里的组件,当这个更大的系统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它被使用的概率就高了。但如果只靠他自己,还想做一个很好的智能服务,我认为不可能。
《中国企业家》:深圳硬件还有哪些短板,比如软件方面。
王成录:在全球科技圈里面,华强北的知名度非常高。我觉得华强北如果单体硬件单打独斗,它是个红海市场,还是要形成解决方案。很多人生产积木块,但我要把它按场景拼成一个个超级设备,这才真正有价值,也不妨碍生产积木块的人赚钱。
to C端可能依赖单个智能硬件,比如一个智能玩具。但是to B端不是。比如智能家居,我买的是方案,不是单体设备。如果这套方案能在华强北拿到,那华强北的未来不可限量。
《中国企业家》:你们在2026年初发布了机器人统一操作系统“M-Robots OS”,这个机器人系统的特点是什么?
王成录:M-Robots是我起的名字,意思是Multi Robots OS(多机器人系统)。我始终坚信,单体硬件永远满足不了人类的需求,硬件设备就像人类社会的人的个体一样,一个个体永远不能做非常丰富的事,他能力有限。所以我们人类需要各类组织形式,人组成了家庭,组成了社会、国家、工厂,我们是靠一个群体把事情做成的。
来源:AI生成
M-Robots本质的内核还是开源鸿蒙的内核,天然面向多机器人协同,让各种各样的机器人都能协同起来,本质上是群体智能的异构机器人操作系统。
《中国企业家》:怎么说服头部机器人公司用你的这套系统?
王成录:创新突破基本不可能在头部做起来,我们可能选择行业第五名以后的公司做,他们的求变动力更强。
任何一个技术都不可能100%吃掉行业,吃掉60%就了不起了。像智能手机,苹果完全封闭,但并不妨碍苹果是一家伟大的公司,它也支撑了很多生态,但安卓成长得也很大。任何一项技术都不可能让100%的用户喜欢,只求成为主流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