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大街上,你的脸正在被人认出来。不是路人,是眼镜。
6月4日,《连线》杂志对Meta的一款应用做了代码解包。Meta通过多次静默更新,已经把一套完整的人脸识别系统悄悄塞进了这5000万台手机里。Meta内部管这个系统叫"NameTag"。
眼镜摄像头拍到人脸,自动生成面纹,和本地数据库比对,识别成功就通知佩戴者。虽然功能没开,但安全研究员拿到代码测试了一下,把法国哲学家福柯的照片录进去,系统能触发"已识别人员"的通知。这表明,NameTag系统早就通过多次训练测试,只差一个向用户打开的开关。
报道发出的第二天,Meta把这段代码从最新版本里删了。然后高管出来说话了。传播副总裁说这个功能根本不存在,首席技术官说这篇报道"完全不诚实"。
但不到24小时就下架系统的操作,明显是心虚了。
更值得追问的是:它为什么必须心虚?
观察者网"答案LAB"今年三月份就组织具身智能、数据采集、国际传播和法律界的专家们讨论过这个交叉前沿问题。 当时现场有一个判断,今天听起来特别准:人类第一人称数据,才是真正的"数字原油"。具身智能的本质,就是把人类第一人称数据做一次压缩。而今年,预计会有约1亿小时的人类视频数据诞生,交易地板价在50到100元每小时,光是交易本身,市场规模就近1000亿。
Meta这5000万台眼镜,不是消费电子产品,是5000个万个移动的数据采集前端。NameTag也不是一个"未开放的功能",它是这套采集系统的探针——一旦开启,就是在公共空间里大规模开采人脸数据。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这条链拉完整是这样的:前端是5000万台消费级眼镜,后端是全球数据治理的灰色地带。
Meta已经是惯犯了。
2025年初,BBC做了一次调查,在TikTok和Instagram上找到了数十个男性网红账号,他们的内容模式完全一样——戴着Meta Ray-Ban眼镜去公共场所搭讪女性,把全程录下来发网上。其中一个21岁女孩被搭讪的视频,连带着她的电话号码一起被上传到TikTok,这个视频获得了大规模播放,女孩也因此长期受到陌生人的骚扰。
更狠的案例也有。英国一名女性发现自己被偷拍,找到上传者要求删除,对方回了一封邮件,说删除是"付费服务"。她不肯付,视频被TikTok删掉之后,对方转移到另一个平台重新传。警方介入,告诉她信息不足,调查推不下去。这名女性现在只能定期去搜一遍,确认视频没有再冒出来。
比利时、加拿大都有类似的案例。Meta眼镜偷拍不是偶发事件,而是一种已经成型的内容生产模式。
但偷拍只是水面上的冰山。
今年2月,瑞典两家报纸调查了眼镜背后的数据流向。用户通过眼镜拍的视频,会被Meta送到肯尼亚的外包数据标注公司进行人工审核,最后这些数据被用于该公司的AI训练。肯尼亚的工人说:他们看到眼镜的一切数据——从普通客厅,到用户在浴室和卧室的私密画面,但当事人完全不知情。原本应该被打码的脸,也因为"系统经常失效",而被直接识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家里发生的事,有无数双远方的眼睛在看。这和遥操作服务是一个逻辑:机器人或者智能眼镜进了你的家门,背后可能是大量远程劳动者在实时观看你的生活画面。当事人签了用户协议,但人下意识不会一直想着"有人在看我"——因为设备长得不像真人,警惕性就放松了。
当数据治理缺位,技术就会滑向一个危险的方向。 全球南方国家普遍面临这样的困境:他们的数字空间立法大量照搬欧盟一般资料保护规则的方向,但执法能力跟不上,结果真正被约束的不是跨国平台,而是本土初创企业。美国企业去到非洲,先建实验室、送免费账号、培养用户习惯;中国企业出海时却往往"不谈政治",甚至主动回避政策层面的互动,导致在当地规则制定中缺乏话语权。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国际数字治理的顶层设计之争——谁的声音先入为主,谁的规则就先成为默认选项。
技术能做到的事,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危险。
再往前两年,哈佛两个本科生做了一个演示,叫I-XRAY。工具很简单,这两名本科生用Meta Ray-Ban眼镜接上公开可用的人脸识别服务,再连几个公开数据库。在地铁上对着陌生人扫一眼,这些被拍到的人的姓名、工作单位、家庭住址,以及社会安全号的首尾数字都能一一对应。两个学生说不会公开代码,只是想证明这件事今天已经可以做到。他们用的全是现成的商业工具,零门槛。
如果如此简单,那利用智能眼镜进行犯罪的成本将大幅度下降。
但这件事的危险,还不止于"技术能做到"。
第一人称视频数据至今没有有效的脱敏技术。你在眼镜前输入密码、阅读文件、刷手机,所有动作都可能被无差别采集。更隐蔽的是,服务型AI会以"更好服务你"为名,诱导你暴露更多信息。你面对的不是一个路人,而是一整个算法机器和无数工程师。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
十年前Google Glass就因同样的隐私争议失败——有人戴着它进厕所,拍摄只需拍两下。当时没有法规,今天依然没有专门针对智能眼镜的刚性约束。历史在重复,只是规模从几千台变成了5000万台。
目前国内智能穿戴设备高速发展,这类偷拍事件也开始冒头。
本月初,上海一名用户在ROKID智能眼镜的官方社区里,翻到一条帖子——一名乘客在登机时用眼镜拍了春秋航空空姐,配着恶俗评分文字发出去了。记者跟进搜了一下官方APP,地铁、公园、商圈,一大堆在公共场合拍路人的视频被上传,但多数人不知道自己被拍过。
还有一个细节更值得关注。电商平台上有人卖"遮光贴",专门用来遮住眼镜的拍摄指示灯,销量超过5000件,详情页直接写着"不触发警报、不影响拍照"。记者贴上测试贴,录制几乎无声无光。
厂商花心思设计的物理安全机制,被一张几块钱的贴纸完全架空了。
那法律在哪里?
从国内法律框架看,面部信息已被明确列为"敏感个人信息",属于最高级别保护范畴。欧盟更将人脸识别列为高风险AI应用。但国内目前的监管基调是"促进大于限制"——在法规不健全的情况下,往往先从判例的角度去创新规则。这意味着企业的自我审查边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舆论压力,而非刚性法规。
Meta那次删代码,不是监管介入的结果,是曝光之后舆论压力的结果。一个写好的功能,24小时内从5000万台设备上消失。这个速度,某种程度上比立法快多了——但也说明,它怕的不是法,是曝光。
卡内基梅隆大学教授Alessandro Acquisti研究人脸识别和隐私问题超过二十年。他对这种现象的判断是:在公共空间里,面部匿名这件事,大概已经永久消失了。
但这个判断只说了一半。
Acquisti描述的是技术能力的边界,不是社会行为的边界。汽车出来之后人类没有停止定交规,核武器出来之后人类没有停止谈条约。更重要的是,当5000万台眼镜成为"数字原油"的采集前端,当全球数据治理还在照搬模板、执法错位,当第一人称视频数据还没有脱敏技术、当诱导性隐私挖掘已经成为产品逻辑——技术能做到的事,和社会允许做的事,中间的距离有多宽,取决于有没有足够多元的声音参与规则制定。
把中国的话语、把全球南方的实践、把技术伦理和产业现实放在一起,才能把技术真正关进多元共治的笼子。而不是让治理的缺失,滑向一个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这里是科工力量,你对Meta智能眼镜这件事怎么看,欢迎点赞评论,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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